新出北魏罗宗墓志暨其妻陆蒺藜墓志考证与艺术分析

2014-2-26

作者:薛海洋

本文来源:《中国书法》杂志(国家A类中文核心期刊)/2009年第10期

关键词:  罗宗   陆蒺藜    邙山体   流派 


    摘  要:本世纪初,于洛阳邙山地区出土的北魏墓志一直是藏家、书家们争先恐后预购的文物,特别是文字内容丰富、书法水平较高、考古价值较大的一些墓志为数并不是太多,即便有,能够发现其中价值者甚之又少,根源在于研究者稀少。本文重点在考证近年出土于邙山地区的一对“鸳鸯志”,细心查找《魏书》等相关资料,简要地分析它的考古价值和艺术价值。

《罗宗墓志》整体

 

《罗宗墓志》局部


    《罗宗墓志》全称《魏故持节辅国将军洛州刺史赵郡武公罗使君墓志铭》,二十世纪末出土于洛阳邙山地区。志高五十八厘米,宽七十九厘米,凡三十行,满行二十二字,志盖已佚。楷书,有界格。
    《陆蒺藜墓志》全称《魏故辅国将军洛州刺史赵郡公罗宗之夫人故陆氏墓志铭》,与罗宗墓志同时出土。志高、宽各五十一厘米,凡二十二行,满行二十四字。志盖已佚。楷书,存有界格。在北魏时期,墓志的级别已经有了严格的划分,一般级别高的墓志体积都较大,在封建社会,女子的地位相对男子较低,所以在墓志的级别上也是比较低的,自然《陆蒺藜墓志》相对《罗宗墓志》要小一些,然陆蒺藜的父亲又是公爵之位,所以此方墓志相对一般女子墓志较大。
    《罗宗墓志》和《陆蒺藜墓志》又为鸳鸯志,其祖上事迹在《魏书》与《北史》上皆有记载,两书记载内容大致相同。像这种在正史中皆能够找到其世系的鸳鸯志在现有出土的墓志中是极少见到的,下文以《魏书》为主要文献考证其世系及祖上事迹。
    后魏以降,碑版多不可数,世俗概目为魏碑。(1)其文的方雅和其书的伟丽都是承载了汉晋的余风,其所记载又与史集相表里,对证史、补史皆有意义。从《罗宗墓志》中我们可以窥知:
    一、罗是少数民族姓氏,祖上皆是少数民族。另据《魏书•官氏志》知此“代”地鲜卑族由拓拔氏改为元氏、丘穆陵氏改为穆氏、部六孤氏改为陆氏、叱罗氏族改为罗氏。
《罗宗墓志》文有“君讳宗,字绍祖,河南洛阳人也。其先盖罗伯之裔也,本居南郡,违难北移,建家恒代,洎君数叶矣”。却把这支罗氏说成春秋是楚国罗氏的后裔。按春秋荆楚之罗氏,熊姓,传为祝融之后,被楚国所迫,多迁徙。但是,该志谓“违难北移,建家恒代”,是十分新鲜的说法。不管这样的说法是否与改汉姓后有意与中原世家大族攀缘,或是果真如此。那么对民族、姓氏学的研究,都提供了十分有趣的话题。

《陆蒺藜墓志》整体

《陆蒺藜墓志》局部


    二、查《魏书•罗结》可推知墓志主人罗宗的世系。罗结的儿子为罗斤。宗志说:“曾祖斤,侍中羽真四部尚书,迁为散骑常侍使持节、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仪同三司带方公,谥曰康公……”《魏书》言:“子斤,太宗时为侍御中散……后録勋,除散骑常侍、侍中、四部尚书,又加平西将军……卒,赠本将军、雍州刺史,谥曰静,陪葬金陵。”史志互较,对罗斤所授的官职描述略有异,明显之处是志言罗斤的谥号是“康公”,《魏书》言其谥号为“静”。再看看墓志中对罗斤的儿子罗拔的描述:“祖拔,散骑常侍、殿中尚书。迁为安西大将军。谥曰靖王。”《魏书》关于罗拔的描述是:“敦弟拔,历殿中尚书,赐爵济南公……谥曰康,陪葬金陵。”从中可以看出来,《魏书》对罗斤和罗拔的谥号弄混了。罗斤的谥号应该是“康公”,罗拔的谥号应该是“靖王”(“静”于“靖”同音,《魏书》对此应为刊误)。而墓志中对罗拔的描述只说其升迁之事,未提及降职之事。而史书则相对客观地说出了罗拔曾经例降为公,既然罗斤谥号为“康公”,罗拔的谥号就不可能为“康公”了,又因为已经降职为公,且为陪葬金陵,抑或是安置墓志的亲人不愿提及罢了。《罗宗墓志》中还提及了罗宗的父亲罗德:“父德,散骑常侍赵郡王。”还有罗宗的生卒,志中记载其于“神龟元年九月二十日遘疾薨于宫”,年四十有三,那么,其生卒则为公元四七六年——公元五一八年,罗宗死后第二年(公元五一九年)安葬于洛阳邙山。因其护国有功,封其为“护国将军”,“谥号武公”。此内容《魏书》则未见,亦可补史书之缺。
    再看看《陆蒺藜墓志》中的记载:“夫人讳蒺藜,侍中散骑常侍、选部尚书、太保、建安王受洛馛之孙,祠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领北海王师太子左詹事、司州大中正建安公琇之第二女。”查《魏书•列传二十八》:“陆俟,代人也。曾祖干,祖引,世领部落。俟少聪慧,有策略……长子馛,多智,有父风……后袭父爵,改封建安王……延兴四年薨,赠以本官,谥曰贞王。馛有六子,琇、凯知名。
    琇,字伯琳,馛第五子……馛有以爵传琇之意。琇年九岁……馛奇之,遂立琇为世子。馛薨,袭爵。琇沉毅少言,雅好读书,以功臣子孙为侍御长、给事中,迁黄门侍郎,转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太子左詹事、领北海王师、光禄大夫,转祠部尚书、司州大中正。会从兄叡事免官。景明初,试守河内郡。 咸阳王禧谋反,令子昙和与尹仵期、薛继祖等先据河内。琇闻禧败,斩昙和首。时以琇不先送昙和,禧败始斩首,责其通情,徵诣廷尉。廷尉少卿崔振穷治罪状,按琇大逆,陆宗大小,咸见收捕。会将赦,先薨于狱。琇弟凯仍上书诉冤,世宗诏复琇爵。子景祚袭。”
史志相校,与《魏书》有所补充:
(一)建安王陆馛的字是“受洛”,此为史书所遗漏。
(二)志中所载陆琇的官职和《魏书》有出入。
(三)志中记载陆琇为“建安公”,《魏书》未见记载,且告诉我们,陆琇虽然是陆馛世子,继承了陆馛爵位,因其在位未得到皇上的重用或是因其未能够立功而加官进爵,而其爵位只能降为“公”,未能再封王。《魏书》中讲到陆琇平定咸阳王禧的过程中,其对处理禧的长子昙和(《魏书•咸阳王传》中亦有载)斩首之事有些不妥,因而被治入狱,死在狱中。后经其弟陆凯上诉怨情,陆琇死后始获得赦免,子袭官爵。《魏书》所述此事在志中虽未见有载,试推理,如果是“陆宗大小,咸见收捕”,陆氏家族未得到皇上赦免的话,陆蒺藜为陆琇的第二女,也不会寿终正寝,更不会有此方墓志的出现。
    有人说北魏书法之美是北朝人所具有的淳朴的审美意识与书、刻技艺结合的产物。墓志自然就成为了“民间艺术家”的杰作,这些作品本来都是以“尚用”为主要目的,比放在地面上的碑刻却应有着决然不同的历史意义审美价值取向。北魏书风大体可分为有意型和随意型两大类型,有意型碑刻书法之美往往较多地留露出理性意味,讲究法度,文气也多于野趣。如《张猛龙碑》、《张玄墓志》、《石门铭》、《郑文公碑》等等。
随意型的碑刻书法一般为民间能书者所书,由于大多书刻者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书刻名家,很多都成为了墓志书法的主力军。从书刻心理上,他们更放任、更自由、更易于夸张。那么从本文的两方墓志来看:《罗宗墓志》书法应为有意型;《陆蒺藜墓志》则偏向于随意型。
    《罗宗墓志》艺术表现形式的是阳刚一路,用笔凝重深沉、遒劲俊朗、方严整饬、落落大方,有如壮士拔山劲似铁,有如群峰林立,危而不犯。方而不至于松滞,圆不失其庄严。时方时圆,相辅相成。从结字上来看,基本上是承袭了北魏成熟时期斜画紧接的特征,中宫较为紧结,结体重心普遍在中上位置。
如果说《罗宗墓志》的书法艺术表现是阳刚一路的话,而《陆蒺藜墓志》给人们的感觉则是阴柔的一路,从艺术成就上讲,似乎略逊于《罗宗墓志》。这种巧丽娴雅的典型风格在北碑作品中有些,但并不占有多数,如《任城王妃李氏墓志》、《显祖嫔成氏墓志》等。他们间也不乏个性差异,如《任城王妃李氏墓志》典雅均整,用笔方圆相兼,温和阿娜;《显祖嫔成氏墓志》痛快爽利,带有几分率意,但在结体上一般重心居中体态较为中和稳健;《陆蒺藜墓志》体态变化则稍大,字型忽长忽短、忽大忽小,态势多左倾。重心分布较为随意,时上、时中、时下,总体还是以偏上为主。用笔较为生涩。另外可以略微感觉到此志镌刻的精细程度较差,导致许多笔画无意的粘连、粗细不均,且粗细不合时宜,起笔较重,线条犹如鞭笞之上一般爽利,但这种用笔风格时常会致使字的结构松散,笔画组合较为生硬。然此路风格若以劲利求之,盖为不失真也。
    从文字上来看,《陆蒺藜墓志》中出现的异体字较少,而《罗宗墓志》中出现的异体字就相对较多些。如 “裔”、 “逯”、 “貌”、 “爽”、 “寂”等等。从书法艺术价值的角度来看,两墓志的艺术创作水平都比较高。在镌刻时间上,虽然只是相差十二年,但是,书法艺术风格却迥然不同,从两志首行“洛”“史”“使”“故”“墓”等字来看,此等字的磔画在《罗宗墓志》中都是平出,略有下垂之意。《陆蒺藜墓志》则表现为上翘,有上挑之意。短短十多年,书写者在这不经意间的变化不应该是这么明显,进而可以否定为同一人所书丹。
另,《罗宗墓志》倒数第三行第八字,志上书写明显为“戒”字,查《碑别字新编》(2)也有“戒”字于与此字相仿,该字形在《周曹恪碑》和《隋梁邕墓志》发现过类似的文字。但是,按照南北朝墓志习惯用语此处应是“诞载”,就是说人在成长过程中命运愈发愈好之意。《陆蒺藜墓志》中也有“诞载”一词的出现。若把此字释为“或”字,即有之意,也可以读的通。总之,此字现只能够判定为误字,并不是异体字。
    从这两方墓志的书法风格上看,都属于“邙山体”,《陆蒺藜墓志》比《罗宗墓志》在镌刻时间只是晚了十二年,在文字演变过程中不可能反差这么大,所以北魏这一时期,大概已经出现了书法流派与文字流派现象,孝文帝的汉化政策在加速鲜卑贵族向汉人士族的转化过程中,取士的标准也重视门户出身,如对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最受重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崔、卢两家对北朝书法的影响可谓是最大。崔、卢两家书法的传承情况,在《魏书》卷二十四《崔玄伯传》和卷四十七《卢渊传》都对此有明确记载,刘涛先生曾据此史料,排列出崔、卢两家书法传成世系:崔悦——崔潜——崔玄伯—崔浩(师卫派);卢志——卢谌——卢偃——卢邈——卢玄(师钟派)。(3)当大量遗留书迹展现在我们的面前,由此可见,当时北方的书风还是以汉魏书法传统为主脉,为西晋书风的延续。这些都是影响这一时期石刻书法走向不同风格的主导因素,有了这些因素,才有了变化万千,体格各异的文字造型体的出现,才有了康南海的有“尊魏”、“卑唐”之论,才有了近现代魏碑书法的传承与复兴。
参考文献:
(1)语出《语石异同评》,清代叶昌炽撰,何昌泗评,中华书局出版二○○五年四月北京第二次印刷,第十六页。
(2)秦公辑编,文物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三九七页上。
(3)刘涛著,《中国书法史•魏晋南北朝卷》,江苏美术出版社,二○○二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