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美术馆大讲堂(1):寒食节说《寒食帖》

2015-5-7 本站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苏东坡入狱百余天而大难不死,于1229日出狱,贬谪黄州。

和正常调任不同,贬官必须立刻动身,元丰三年大年初一,出狱三天后,45岁的苏东坡在儿子苏迈陪同下,被御史台差人押赴黄州。

出发整整一个月后,二月初一,东坡父子迈进了黄州城的大门。在太守徐君猷的安排下,入住定惠院,院长颖师长老早让人将竹林边的一间屋子打扫好了。屋子虽小却清洁又幽静,名曰“啸轩”。

各路人等都散去了,苏东坡轻轻关上房门,疲惫的在床上躺下来,两眼望着屋顶发呆。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读书、考试、做官、坐牢、获释、贬谪,这十二个字后有过多少跌宕起伏的故事啊。激动、沮丧、渴望、后悔、狂喜、大悲,如惊涛拍岸如金蛇狂舞。而如今,皆成过眼云烟,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心静如水,苏东坡暂时做不到,他的心像一块冰,冷且脆。

身体有了安顿之所,心也要安居,也要解冻,苏东坡开始“招魂”,慢慢收回那些被惊扰打散的七魂六魄。在《安国寺记》一文中,他写道:“余二月至黄,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魂魄。”

初到黄州,乌台诗案的阴影仍然深深笼罩着苏东坡,他做梦都怕说错了话,有空就闭门读书或是倒头大睡,晚上才偷偷跑到寺外散散步喝杯酒,还不敢喝多了,怕醉后多言。有《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一首,最能反映苏东坡此时的心情: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词连用了“缺、断、独、孤、惊、恨、寒枝、寂寞”等字眼,仿如一串丁当作响寒气袭人的冰珠儿,清冷之中,包裹着一种巨大的孤独感。

在苏词中《卜算子》绝对是个“另类”,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评曰: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脱俗高妙”是不错,然而一向乐观放达的苏东坡居然作出这么一首寒彻心骨的词,岂只是万卷诗书的堆积?

可悲!可叹!

 

 

这样的心境,对苏东坡的艺术创作有着很大的影响。

元丰五年,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苏东坡书五言诗二首,这就是书法史上赫赫有名、被誉为东坡第一名迹的《黄州寒食诗帖》。

寒食在冬至后105日,清明前一两天,古有诗曰“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 寒食节现在人们早就不过了,许多人甚至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么个节日,在古代是十分重要的日子,官府也会放假数天。现在流传最广的说法认为寒食节是为了纪念被火烧死的介子推。顾名思义,“寒食”,也就是吃冷饭,寒食节最大的特点是禁火,在每年的这一天,人们不生火做饭,只吃冷饭,所以称为寒食节

寒食禁火,且多雨水,凄凉的氛围,郁郁不得志的心情,苏东坡寒食诗二首,穷途哀鸣,心如死灰,读之令人落泪: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与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鸟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寒食帖》用仿澄心堂纸,装为手卷,纵约34.2厘米,横约199.5厘米(包括引首、题跋)。全帖17行,126字,后人据末行诗题“右黄州寒食二首”定下帖名,在《苏轼诗集》中,诗题为《寒食雨二首》。一般认为,此帖写于元丰五年,而近代收藏家裴景福《壮陶阁书画录》中说:“此卷东坡后书‘右黄州寒食二首’七字,余疑作追忆语,必非黄州时书。”苏东坡在黄州谪居四年多,如此说为确,《寒食帖》写于其近50岁之后。

    《寒食帖》有数处改动,如第6行“殊少”两字间添一“病”字;第7行“子”字点除,将“何殊少年子”改为“何殊病少年”;第9行的“雨”字点去。东坡常抄诗作寄赠友人,《寒食帖》改迹不多,书写一气呵成,不类初稿,应是东坡抄赠友人的书迹。

 

 

东坡墨迹,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著录30余帖,多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馆。《寒食帖》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其最大的特色是字与文相呼应,相辉应,有着强烈的节奏感。

《寒食帖》录诗两首,第一首7行,第二首9行,字越写越大,显见起笔初心尚平和,有意安排文字的位置,而随着心绪的变化,随着运笔节奏的缓起而渐快,刻意的布局感渐少,情绪的宣泄意更多,用笔纵兴,一笔一划之中充满了怫郁悲闷之气。这个过程应与王羲之书《丧乱帖》相似,书写时先是行书,然后越写越草,到最后完全已是草书,显示了作者的感情从沉痛压抑到痛不可当的变化过程

 

 

《寒食帖》前7行,也即第一首诗,笔调多变,笔势渐开。

开篇前3行,字形较小,笔画挺劲尖利,非常见的苏字那种“骨撑肉,肉没骨”的丰腴阔绰,而是其行书中少见的“瘦妙”之笔。

写到第4行,人们熟悉的苏字笔法才渐渐呈现出来,字形阔大,字字顶接,行气绵密。

到了第7行,字体大小相间,笔势彻底展开。

因至诗尾,或有收敛。至第8行“春江欲入户”,东坡饱蘸浓墨,笔画粗壮、体势横阔,由瘦劲转厚重,丰润雄健的艺术风格完全体现。第11行的“破处烧湿苇”、第15行的“哭涂穷”,其语悲切,而墨迹亦格外厚重,字形亦大,其心中之悲愤与郁闷,任笔而出,出手即见。

 

 

这两首诗在东坡诗集中并不算出色,但较之东坡其他书帖,《寒食帖》笔意之丰富当居首。黄庭坚就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天意之作,纵使老师本人他日再书,亦未必有此神俊。其跋曰:“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

确实,《寒食帖》以技传世,更以意惊人。《东坡题跋》卷四《论书》曰“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苏东坡的意思是一件好的书法作品就像一个鲜活的人一样,必须同时神、气、骨、肉、血尽集一身,意融于书,书达于术,才称得上是一幅完美的书法作品。《寒食帖》正是这样的典型代表作品,东坡其性情,其才情,其学问,其襟抱,合而成一,尽寓书中。观此帖,可知东坡当年的心境。

 

 

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合称北宋四大书法家,其书各有特色,其中黄书细长苏书厚扁。有一天苏东坡和黄庭坚交流创作感受,说:“鲁直啊,你的字最近是越写越清劲了,就是笔划太瘦,看上去像树梢挂蛇。”黄庭坚曰:“先生的字学生固不敢轻议,然而看起来有点儿扁,就像石压蛤蟆。”

把苏黄二人的作品相较,更能体会这“树梢挂蛇”和“石压蛤蟆”的形象。不过东坡虽对黄庭坚有此戏论,他自己在帖中亦有此种结构。

据黄庭坚言,一般人写字是悬肘悬腕,苏东坡不这样,他执笔近下,以手抵案,就像操刀治印一样。因为运笔时的活动范围小,单字右侧不易展开,易“左秀右枯”。苏东坡也自言不善悬腕,一尺以上的大字,他就写不好。

除了多用偃笔,苏书的另一大特色是爱用浓墨,其流传下来的真迹,千年后依然墨色如漆。

 

 

 

1922年,《寒食帖》曾流失日本江户,日本著名汉学家内藤湖南(虎次郎)此前在北京曾见此画,此次把玩达半年之久,并钤印题跋,言东坡此卷当为鸡毫所书:“予于丁巳(1917)冬尝观此卷于燕京书画展览会,时为完颜朴孙所藏。震灾以后,惺堂寄收予斋中半岁余,昕夕把玩,益叹观止。乃磨乾隆御墨,用心太平室纯狼毫作此跋。愧不能若东坡。此卷用鸡毫弱翰而挥洒自在耳。”

苏东坡深知笔、墨对于书家的重要,在海南曾亲自制墨,结果把房子烧了。“鸡毫笔”据传乃其贬黄州前数年,至汝阳,由当地著名的制笔大师“汝阳刘”,按他的要求,以“鸡毛为被,狼毫为柱”,精制而成的定制笔,后被称为“东坡鸡狼毫”。鸡狼毫多用小黄鼠狼尾毛、紫毫毛或山羊毛掺在一起制成笔头的中心笔柱,然后用短细的鸡毛做披毛,因费工大、造价高,所以市场少有。

东坡少学《兰亭》,中岁喜颜真卿、杨庭式,而又自成一家,“其书合处不减李北海”。他对自己书法的评价是:“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黄庭坚对其极为推崇,言“东坡书挟海上风涛之气”,其《山谷集》曰:“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

而此《寒食帖》,被元朝书法家鲜于枢誉为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后的“天下第三行书”。

 

 

          东坡像  元·赵孟頫

 

苏东坡在黄州近五年,毕竟是穷困潦倒的失意人生,苦难似乎看不到头,欢笑过后独自思量,他的心有时也阴冷。但《寒食帖》虽悲苦,绝非东坡生活的主流。在黄州,他过得绝不寂寞,留下了惊天动地的不朽文章,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

二十年前在凤翔就追随苏东坡的马梦得到了黄州,不计得失前来相助,在他的争取下,官府在城东给苏东坡批了一块约五十亩的地。想起当年白居易东坡种树的故事,苏东坡把自己这块地也名之曰“东坡”,顺带着还起了个号叫作“东坡居士”。

从这天起,“苏东坡”诞生了!

这绝对是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以前只有“苏轼苏子瞻”,从这时起,才有了名震天下的“苏东坡”。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苏东坡”的,绝对比听说过“苏轼”的多得多。

“东坡雪堂”建成,简直成了聚义大厅,热闹得很。道士、和尚、逃犯、画家,再加上个侠隐陈季常,来的都是奇人异士,大家围着苏东坡一坐,红红火火的小火锅一涮,谈笑间纵横天下,唇齿间翻滚江湖。

四川绵竹的杨世昌在雪堂建设中就来了,这个道士不简单,他是苏东坡《前赤壁赋》中的男主角,吹笛的那位。杨世昌元丰五年五月到的黄州,一直住了一年才离开。

家里有个好厨子的太守徐君猷经常请他喝酒,鄂州太守朱寿昌时不时的打发人送点东西。隐居在郊外,从不为王公屈的陈季常更是过两月就跑来一次。这位武林界的前辈人物,每次来都惹得当地诸豪争相邀请,“州中士大夫闻之耸然”。

因为个小被苏东坡戏称为“短李”的李常访友来了;年方22岁的狂生米芾慕名来了;同乡的奇人巢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来给孩子们当塾师,一聊东坡才知道,敢情他现在身份是逃犯;杭州的辩才、参寥等人每年两次凑钱,买好土特产,什么白荔枝干啦红螺酱啦西湖龙井啦等等,派人到黄州看望苏东坡。参寥自己后来还是没忍住,跑来黄州住了一年多,直到苏东坡奉命离开,才和他一起走。

这就是苏东坡的魅力,无论到哪儿,都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四面八方各行各业的友人。

赤壁的熊熊烈火也点燃了苏东坡的万古豪情,《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相断而出,千年来一直照亮着黄州的上空;

《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看似风平浪静,是人生中不知要经历多少的风起云涌,才能达到的境界;

《记承天寺夜游》,短短85字,写出了一种淡泊空明的心境,对后世的影响极大。正是这些小品文,让我们看到了苏东坡的真性情,袁宏道就曾感叹:“东坡之可爱者,多其小文小说,使尽去之,而独存其高文大册,岂复有坡公哉!”

 


苏东坡晚年自海南归,在金山寺里看到了李公麟当年为他画的一幅肖像画,感而题诗一首: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黄州惠州儋州都是苏东坡贬谪的地方,很显然,他说的功业不是在政坛,而是文学艺术。苏东坡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全才,黄州《寒食帖》,苦难之中的发泄,苦难之上的超越,它的意义已超出作品本身,开启了尚意书风的一代先河。